第六章 扮公子追郎入丽春院 (1 / 2)
双儿一路南行,心里只念着一个人。自五台山别了澄观,她夜里一合眼便见着韦小宝那张脸,醒来便骂自己没出息。她打听得茅十八带着小宝往南去了,便循着官道一路追。过信阳州,入湖北地界,越往南人烟越稠,她越不敢露头,便在集市上买了青布长衫、方巾汗巾,扮作个十六七岁的小公子。她个头小,嗓音又细,学着路上书生的腔调少开口、多点头,一路上竟无人识破。只是那对奶子束在汗巾底下,一日紧似一日,走三十里路便气短心跳;夜里解开汗巾,皮肉上勒出两道红印,她对着灯自己看了,又羞又恼,暗道:"都为了一个小流氓,何苦来哉。"
暗骂归暗骂,第二天脚底下又照走。行至随州,遇着一夥贩川椒的客商,见她孤零零一个"小公子",只当是走亲访友的家世子弟,邀她结伴同行。客商们一路谈物价、论生意,双儿一句也接不上,只抿着嘴点头。客商笑道:"这位小公子倒是个矜持的。"到得店里,客商们邀她去浴堂洗尘。双儿慌得手心出汗,只推说身上有旧伤疤,见不得人。客商们不再勉强,她却只在屏风後头的小间里简简单单擦了一擦,出来时束胸的汗巾倒湿透了一层,夜里重新束紧时,疼得她直吸凉气。
越往南走,她心里越不是滋味。她想起在宫里伺候小宝的日子,想起那夜逃出皇宫,想起夏王府里惊天动地的一场,想起五台山上一场又一场的险。那小流氓嘴上的坏话没有一句正的,可危急关头,他哪一回丢下过她?想到这里,她掀开帘子外头看了看夜色,把牙一咬:"双儿,你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求见他一面。"
行至汉口,她在茶馆里听几个客商闲谈,说扬州丽春院新近来了个小赌客,姓韦,十几岁,赌钱时输多赢少,偏生手气古怪,几日里把几家赌坊通通告了全。双儿心口一热,脸却红了:这小流氓到了丽春院那种地方,还不被那些小娘子们吞下肚去?当下结了店钱,雇了匹驴子,昼夜兼程往扬州赶。
那驴子脚下慢,赶了三日才到扬州城外。驴夫一路唠叨,说丽春院里有个姓韦的小爷,出手多阔,赌钱多奇,连城里几家大赌坊见了他都要客气几分。双儿听一句,心跳一下,到得城外,隔着驴背望见那扬州城郭,眼眶登时热了,暗道:"小宝,双儿来了,你认不认得人家,总要见你一面。"
进扬州城时天已擦黑。双儿打听了丽春院的所在,在街对面茶楼上坐了,隔街望见那门口灯火辉煌,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绸裹缎的人。她正张望,只见一乘小轿停在门口,轿帘一掀,韦小宝摇摇摆摆走了出来,身後跟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是茅十八。双儿眼眶一酸,几乎掉下泪来,随即又看见小宝正同门边一个小娘子说笑,那小娘子捏他手膀他也不躲,双儿鼻子里一酸又变成一股气,暗道:"好小流氓,才分别这几日,手脚便这般不乾净。"
第二日她打听得小宝日日在丽春院赌钱,便把方巾正了正,长衫扯了扯,学着小公子的模样踱进丽春院。老鸨儿见她生得白净秀气,只当是哪家来的世家子弟,堆笑相迎,唤作"小公子",又问她要叫几个姑娘陪坐。双儿红着脸,学男人的声气"嗯"了一声,又摇头,心跳得鼓一般。老鸨儿引她上楼看赌,隔窗望见房里小宝正同三个赌客掷骰子。双儿在窗边站住,一双眼睛死死钉在小宝身上,连呼吸也忘了。
却见小宝输得眼都红了,摸出一把骰子,袖口一抖,一掷便是六六通杀,赢了个满场采声。双儿看得明白,他袖里分明又换了一对骰子,暗道:"原来是个出老千的小无赖。"心里却软了半截:他赌术这样坏,若没人管着,早晚把命也输掉。她想起在宫里时,这小流氓赌钱作弊,也是这般袖里换骰子,输了便撒赖,赢了便吹牛,自己在一旁瞧着只觉有趣,如今隔窗再看,那张油皮小脸竟叫人心尖儿发软。
旁边茅十八输得把桌子一拍,吼道:"小宝兄弟,你的骰子有鬼!"小宝赔笑道:"茅大哥,赌客手气好,你也骂不得。"茅十八道:"我输了三十两,你赢了三百两,手气好到这般地步?"小宝眼珠一转:"茅大哥,你输的三十两,兄弟替你出,回头赌赢了还你便是。"茅十八被他几句话说得没了脾气,咕哝一声,又摸银子押上。窗外双儿听着,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小流氓,输了钱撒赖,赢了钱倒舍得,难怪人人都同他好。"
小宝正数着银子,抬头瞥见窗边立着个白面小公子,目不转睛地瞧他,便招手叫道:"那位小公子,站着做什麽?过来帮我分筹。"双儿原不肯理他,一听他叫,脚下已自己走了过去。小宝见她走近,越看越觉眼熟,抓抓头道:"小公子,咱们在哪儿见过?"双儿把脸一板,学着冷声气道:"不认得。"小宝笑道:"不认得便不认得。来来,你替我掷一把,你面善,说不定带我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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