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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秀嫂的腿软在田埂上 (1 / 2)

        我们是把那四套黄绿色军装和三支步枪埋进第三条支坑道尽头的石缝里才离开山洞的。丽丽把那地方记在心里,比记她自己的生日还清楚。出洞口时她把头回了三回,青云笑她你莫非舍不得那条石床。丽丽说道我舍不得的是那条石床上的人哩。阿强和阿坚各自背着一个装满罐头和军鞋的帆布包,走在前面一声也不出。秋霞走在我身边,她的腿还因为那几天的胡乱而发软,走到半山腰就坐下来喘。我扶着她,她小声说道你答应过我的,到了外面也要来找我。

        回到厦门,家里的情形比山洞里更叫人气短。我父亲是小学校长,被扣上一顶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天天在学校里扫茅厕;母亲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天挣八个工分。我进门那天母亲抱着我哭了一场,父亲只从老花眼镜上面看我一眼,说道你还活着就好,别的什麽也没问。文攻队的队部在十天之後解散了,那二三十个还活着的人各自回户口所在地。审问我的是街道的军宣队,问了半个钟头,全是枪的事,我说是武斗时在操场上捡的,他们登记了枪号,叫我画了三个圈,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有人问过山洞,也没有人问过那三个女人。

        丽丽是她爹娘托湖傍村的民兵用一辆板车来接走的。青云家在漳州,她走的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渡口回头对说道你记着,你欠我的。丽丽则趴在我耳朵边说道你答应过不宣扬,要是你说出去,我就说你强奸了我三次。秋霞最小,她娘把她锁在屋里半个月,听说後来去了街道的工厂。我们三对雾水情人就这样散在闽南的雨季里,像一捧水洒在沙地上,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年十二月,报纸上登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母亲当晚就把我的名字报到街道去了。我父亲的问题没有解决,留在城市里永远是黑锅底下的孩子,她宁可走得越远越好。我报的是最远的闽西永溪公社,阿强和阿坚第二天也来找我,说他们家里也报了名,三人好歹有个照应。我们那一届三十几个人分坐两辆解放牌卡车,在风雨里晃了三天两夜,火车到漳州换车,卡车到公社换人挑,最後步行进山。我在车斗里睡着了两次,醒来时满身是雨,山里的云气贴着我的脸皮,冷得像女人的手。

        永溪公社比厦门落後了二十年。樟坑大队在两道山坳之间,三十几户黄泥屋沿一条溪垒上去。大队长叫林金水,四十来岁,脸黑得像烧焦的锅底,见了我们只说一句话,吃自己的饭,挣自己的工分,别惹事。贫协主席吴阿金领我和阿坚到他家,把屋後一间旧柴房指给我们住;阿强被分去队部旁边的旧谷仓,跟一个喂牛的老汉搭伙。柴房不到一丈见方,一堵是山壁,一堵是牛栏,草垫铺在泥地上,蚊帐挂在横梁上,风一吹就像一面旗。

        吴阿金有个侄媳,姓陈,人都叫她秀嫂,二十七岁。她男人林阿海在县里的基建队,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婚了五年,她那个肚子还是平平的。秀嫂个子不高,浑身上下却全是软肉,一对乳房大得像两只刚出笼的热馒头,走动时在褂子底下荡荡地晃;两条腿粗而白,小腿肚圆滚滚的,脚板底厚实。她脸圆,眼睛水汪汪的,说话时尾音往上挑,像山歌的调子。她替我们铺床、烧水、借锅借灶,头一天晚上就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说道知青哥洗洗脚吧,山里的水冷,冻坏了腿明天没法出工。

        她蹲下来替阿坚洗脚,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在木盆里搓。热气从盆里往上冒,她的领口开着,我坐在草垫上低头就能见到那一对白肉挤在蓝布里,乳沟深得能藏一枚硬币。她忽然抬头问道知青哥,你在厦门娶了老婆没有。我说没有。她笑了,说道没有老婆的人夜里睡相最坏,我见过的。阿坚红着脸把脚缩出来,我却不动声色,由着她的指尖从我脚背上擦过去。

        头一个月是挑粪。粪坑在村尾,一担粪从坑里到田头要过三条田埂、两道水圳。我头一天挑了十四担,两肩皮磨破了,汗一浸,痛得眼前发黑。秀嫂不知从那里弄来两块旧布,晚上替我垫在肩下,她替我解褂子时手指在我肩头那块紫肿上轻轻一按,我哎了一声,她立即把手缩回去,却没有走,反过来把褂子叠好放在枕边,低着头说道明天我给你垫两层。夜里我睡不着,牛栏那边的牛在反刍,隔一堵墙听见她屋里的孩子哭了一阵,又静了。

        第二个月学犁田。阿坚被一头老母牛拖进水田里,浑身是泥,全队笑了半个钟头。阿强跟女知青胡小燕搭伙上山砍柴,回来时两个人裤脚都是湿的,阿强耳朵根红到脖子。我则被派去跟秀嫂一组锄草。日头毒得很,她锄几行就直起腰,把褂子下摆撩起来擦脸,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腰。田埂窄,她从我身边过时侧着身,那对大乳房擦过我手背,软得没有骨头。她小声说道你莫喊人,我这腰是给日头晒的。我说道我什麽也没说。她回头瞪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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